父亲离开我们二十年了,在与父亲阴阳相隔生死相离的瞬间在过去的七千三百多个日日夜夜里无时无刻不萦绕在我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在年清明节祭奠完爷爷后不久的一天,父亲因突发支气管扩张大量咯血而溘然长逝,从入院到离世只有短短的两天时间。
那天,守候在父亲身边的有母亲、姐姐和我,我们永远忘不了父亲在离世前那一刻的神情:在生命最后时分,他拼尽体内全部的也是最后的能量,突然一下子坐起,手指窗外,口不能语,眼里却充满着哀盼,定格几秒钟后,就被我们扶躺下……
医生见状急忙进行抢救,无奈心脏还是停止了跳动。
父亲一句话都没有给我们留下就这样走了,他最后那个举动分明是在盼望着我哥哥和侄子的到来,然而死神却没有满足他的最后愿望……
那一天是年4月13日,时间定格在中午一点五十分。
因事发突然,当时的我好像并没有亲人离逝时的那种恐慌和悲痛,感觉那不过是父亲又一次的离家远行……
看着父亲紧闭着双眼,安详得像是睡着的模样,心理上无论如何接受不了他老人家将永远不会回来的现实!即便是在我用推车独自将他从病房推到太平间的路上,我依旧没有意识到推车上蒙面平躺着的父亲已与我们阴阳两隔了……
和太平间里的老伯一起,为父亲的身体做了最后一次的清洗。最后一次触摸着父亲的肌肤,感觉到依旧是那样的光滑和洁净,只是渐渐才感觉到没有生命的温度和血色了,此时一种悲凉才由心底迸发:原来父亲真的已经离我们而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我却仍仿佛能感觉到他的灵魂的存在,并在我们的周围飘移,在我们看不到他的地方注视着我们,那眼神一定是和生前的每一次离别一样,透露着留恋和不舍的。相信他的哀伤一定大过我们的悲凉,毕竟他又是一个人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独自远行……
父亲是在陈家湾太子湾居委会支部书记岗位上离世的,生前在辖区修桥补路、搞活经济上做了一些让群众满意的工作,因而悼唁的单位和各方人士很多。父亲的葬礼在我单位和亲友们的帮助料理下办得隆重而热烈。
火化后的父亲的骨灰没有送回曾经让他心痛的老家汀祖林家村,而是遵从他生前的遗愿安葬在居住地的后山上的一块他生前自己开垦的菜地上。在那里,他每天可以眺望一家亲人进出的身影,可以福佑他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或许生前颠沛流离骨肉分离,而死后才入土为安与家人永远朝夕相处了。
二十年了,父亲在我心中一刻都没有走远!
“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想你时你在脑海/想你时你在心田……”在无数个夜里,真的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能和父亲再相见,只为能够轻声的问候一声:您过得好吗?
然而能梦见到他的梦,却永远都是那样的模糊,梦中父亲的体型还是那么让人心痛的瘦弱……
每当听到这首《传奇》,想起的就是我的父亲;
每一次梦醒的时分,都会让我的思亲之情倍增万千……
一
命运多舛的父亲是癸酉年闰五月初一,即公历年6月23日出生在一个温饱的家庭里,那一天是那一年的夏至日的第二天,也是一年中阳光最充足的一天,然而他的人生却并从未获得饱满的阳光。
据长辈们介绍,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在四十年代中后期便在黄石源华煤矿做“白领”,有着不薄的工薪收入,小农意识较重,以至于在红色政权建立前用平生的积蓄在家乡购置了别人低价抛售的田产,后来的结果可想而知,政府在随后的“变有产阶级为无产阶级”的土地改革等一系列运动中,理所当然的受到了清算。幸亏爷爷宅心仁厚,人缘较好,加之田产还够不上富农标准,又没有剥削性质,后来就划定为“小土地出租”成分,不属于无产者行列,而事实上政府通过合法的掠夺,使爷爷大半生的血汗付之东流,成为了一个事实上的无产者了!
父亲是在红色政权建立前的一两年时也就是年至年间考入了大冶一中的,据说当时爷爷对送中榜喜报的人都派了包着大洋的红包,可见爷爷和奶奶对当时还是独子的他是寄予了很高的期望的……
黄石解放初期,适逢高中毕业的父亲,带着投笔从戎的理想和报效国家的满腔热血报名参军,并体检政审通过,现在从那张泛黄的父亲身着五十年代的水兵服的老照片中都能看出父亲年轻时逼人的帅气。无奈奶奶用哭肿的双眼央求政府留下了她的独子,父亲的从戎梦也就在奶奶的泪水冲刷下破灭了……
没能穿上水兵服的父亲开始为生计奔波了。
五十年代初在父亲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叔叔)出生的那段时间,父亲到省城武汉参加了财政金融保险系统的招干考试,类似于当今的公务员考试。考试结果让父亲如愿以偿,并分配到保险系统,还派驻黄石。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时隔不久,父亲年幼的弟弟突发重症,于每况愈下的家庭经济而言不啻是雪上加霜。为了得到离职后可清算的离职费给自己的弟弟救命,父亲便毅然辞去了保险公司的稳定而体面工作。那时父亲已与母亲成婚,姐姐是在五四年发大水时出生的。
五十多年后的某一天我与母亲闲聊。
问母亲:那笔离职费有多少?
母亲说:好像有四十元。
母亲的话让我好生惊讶,如今国家改革开放已经三十多年了,中国人民也站起来了六十多年,当年能够救命的四十元现在恐怕连一个轻微的感冒都治不了!
如此之民生,幸哉?祸哉?让人不得不唏嘘万千……
二
离职后的父亲想到了老家尚存的田地,回乡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农民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土地并没有给从未从事过农活的父亲带来成就感。当别人地里的玉米硕果累累地迎风摇曳的时候,他种的玉米却似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孩子般刚刚开始抽穗,他种的庄稼好像总是与收获的季节不同步……
在务农日子里,“自食其力”于当时的父亲而言显然是一个相当高的标准。幸得湾子里一些朴实而好心的大妈大婶和原来念着旧情的租户们一筐米、一担苕的救济,才让当时心气较高的父亲度过了那段难熬的囧境。
三
五十年代中后期,在伟大领袖“办大办好”的指示指引下,全国人民以“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高度热情,使当时已逾半个世纪的大冶钢厂(前身为张之洞创办的汉冶萍公司中的大冶铁矿)得到了空前的发展,该厂在林家村周边广招合同工人。父亲便就此机会从林家村走出,成为被招之一。于是父亲便实现了由学生到军人(未遂)、到干部、到农民、到工人的又一次的角色转换。而这一次的选择,却是他人生梦魇的开始……
年4月一场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文字狱——反右运动在那位“伟人”的“引蛇出洞”的“阳谋”号召下,在红色大地全面展开。
规模和影响之大正如有着六十年党龄的郭道晖老先生在《人民网》上所发表的文章《毛泽东发动整风运动的初衷》所描述的:“—58年共划右派人,而全国划右派总共是人,还有人被划为‘中右’。其中还不包括“工人右派”转划为“坏分子”的人,二十多年境遇同样悲惨,他们也是反右派运动的受害者。
这样的“坏分子”全国有多少,只有天知道,一般人是不知道的。
很不幸,父亲在这场浩劫中未能幸免。
父亲凭着高中文化基础,在文化层面不高的工人队伍中是很容易展露头角的。在单位组织的信任下,在广大群众的鼓动下,父亲被大家推选为纪录、归纳和总结大家开会发言的总编撰,大家对党的期望、怨气和意见、建议都被父亲充满热情地整理成文字,在黑板报和单位简报上发表。没成想后来这些竟都成了父亲成为“坏分子”的有利佐证。最关键的是父亲在当时发表了最不合时宜的言论。
多少年以来,从我懂事开始,我就一直想探究到底是一句怎样的话语,让我们家遭受了如此灭顶之灾?
直到我成年之后,我才知道那句改变了他和我们全家命运的话就是:“苏俄和美帝国主义一样,苏俄霸占了中国的海参崴,美国占领了中国的台湾”。
稍微懂得中国近代史的人都知道,海参崴是沙俄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通过《中俄瑷珲条约》和《中俄北京条约》运用军事手段强行从清政府手中掠夺去的,这是不争的历史事实!然而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这句“爱国”的语言,却成了恶毒攻击苏联“老大哥”的罪恶言论,当时在单位右派、坏分子指标不够数的情况下,加上父亲年轻气盛甚至将别人的应承担的责任也承担了,其结果可想而知。
由于当时父亲还是合同工身份,还够不上右派的资格,这样他便获得了“工人右派”——坏分子的“殊荣”!
为这样一句话,父亲付出的代价却是将他人生中最绚丽的二十二年在屈辱和苦难中葬送,也使我们一家从此沦为骨肉分离妻离子散的政治贱民的境地,这就是当时红色恐怖下的中国之现状,也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因言获罪”!
那怪,那位伟人曾豪迈的说:“秦始皇算什么?他只坑了四百六十个儒,我们坑了四万六千个儒,我们要超过秦始皇一百倍”!
冤魂有知,被坑的何止百倍!
那一年,父亲24岁;
那一年,姐姐3岁;
那一年,哥哥尚在襁褓中
四
据后来母亲回忆:打成坏分子的父亲被开除了公职,并在未经法律程序的情况下以当时的《劳教条例》(年12月28日经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废除了这个已经实行了近50年的恶法)直接送往湖北铁子山铁矿(后改名为大洪山铁矿)劳动教养三年。
那个年代,法律遭受到了最无情的践踏,连共和国的主席都命悬一线,一切都是以当权者的利益为转移。
父亲劳教期满后又分别辗转湖北东风农场、黄石江北农场、大冶铁矿等地监视劳动。直到文革内乱使国家经济出现败象,农产品短缺,城市社会民生问题严重时,已被政治斗争折磨成惊弓之鸟的父亲对城市中的政治氛围深感恐惧,于是在年向所在单位提出回老家汀祖林家村务农的申请,正好也顺应了当时政府倡导的“精简下放”的政策。于是,从年4月宣布的劳动教养开始,到年申请回老家,父亲用近12年的时间又回到了原点。与前次回乡不同的是,这一次还带回了遭受深度打击和摧残后的落魄和失意。
其实他不是为了回乡,他只是想找一个自认为安全的地方舔舐自己的伤口,抚摸自己的忧伤而已……
那一年父亲35岁;
那一年我刚上小学;
那一年姐姐初中毕业,准备插队农村。
五
由于对政治运动的恐惧,所以父亲希望远离政治漩涡,渴望在家乡过上一种与世隔绝的农耕生活,希望能够再次重温第一次回乡时的那份乡里乡情!而此时的父亲也由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伙,在遭受了12年的苦难后,已完全变成了一个标准而合格的菜农了,可以说已经彻底被“改造”成了在“广阔天地”中能够自食其力的“一代新人”了!
然而,十二年后的林家村已是物是人非,乡亲们经过历次运动的洗礼,政治嗅觉日趋灵敏。此时,革命之风暴已席卷至神州大地的每一寸土地,在伟大领袖“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的挥手之间,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们成了广大人民群众所不齿的臭狗屎!
神州哪有净土,贱民难有宁日!
父亲回乡后的生活并非像他所期待的那样,炎凉的世态和冷暖的人情让他始料不及。他的回归,也使原本平静的林家村人想起了那句耳熟能详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最高指示!
林家村一直以来都很贫穷,爷爷的成分可能算是村子里的富人了,在倡导“以穷为荣”的年代里大家都是穷得叮当响的“革命者”,当父亲作为一个摘掉“坏分子”帽子的异类回到这里时,不啻于给那些追求上进的而又无处下手的农民革命兄弟们送上了一份丰厚的大礼,如同给他们的政治肌肉又注射上了一大针管鸡血……
在七十年代初期,也就是文革中后期,我已渐渐长大也正经历着由学童向少年的成长过程,我们家和全国千万个牛鬼蛇神的家庭一样依然享受着政治贱民的待遇,他们的生活如同电影《芙蓉镇》里的那个老右派震人耳聩的呐喊:“像狗一样活着……”。
是的,我们就是“像狗一样活着”。因为父亲的株连,多少年来母亲在工作单位的同事被告诫“不要和右派的老婆接触”;姐姐和哥哥作为知识青年中的“黑五类”分别下放五年和四年,因为政审不过关,都不得回城;就连年幼的我都时常会被玩伴讥骂为“右派儿”;更有甚者,我远在贵州工作的舅舅也因为有一个“右派”的姐夫而使其入党受阻……
真是一人受苦,几代遭殃啊!想想全国当时错划右派(含中右)的就有.6万人,尚不包括“数量只有天知道”的像父亲这样的“工人右派”——坏分子,即便按.6万名右派计算,所波及到的家庭成员如平均按5人计,株连人口近达万人!而这场反右运动却仅仅是年后无数政治运动中的其中之一,其数据也是不完全的推算。
从今天越来越多的解密资料中显示,与在大饥荒、文革等运动中遇难的人数相比,更是小巫见大巫。
触目惊心的数字,越来越多的真相,不断地颠覆着我曾经所受到的教育,这段历史真相不知何时才能还原?这笔账不知由谁来清算?这些都会让我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了二战中的遭受苦难的犹太人,想起了纳粹发指的暴行,想起了那个叫阿道夫希特勒的人间魔王……
十二年来的强体力劳动,加上营养不良,使父亲积劳成疾而染上了肺结核,回乡后的他孤独一人的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单生活。
记得每年的暑假,母亲都会牵着我,从城里搭乘一站路的火车到老下陆,然后徒步翻越三座山到汀祖林家村,与父亲小住一段时间。
当年,那条蜿蜒的山路、散落在路边的村落、还有沿途的景致、特别是母亲紧拽住我的那只手都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每每想起,都会让我有一种酸楚的感觉……
每年暑期我都会陪着父亲住上一个假期直到开学,母亲也会休上一年一次的探亲假,那时哥哥姐姐已分别在七零年和七四年下放农村了,一家人各自东西,真正意义上的团聚也就在春节的那几天。
回乡后的父亲得到了同宗共祖的村(当时被称为生产队)干部们的很好“照顾”:每当阶级斗争出现新动向时,公社和大队需要对“牛鬼蛇神”集中办学习班时、或开批斗会需要陪斗人员时、或强征劳力外出兴修水利和进行“三线”大型工程施工建设时,父亲都会成为村干部们的首选“照顾”对象,因为那样的苦重外出且工分很低的活是没人愿意去的。
每当暑期不能正常回乡或突然间父亲要我们提前回城时,十有八九那是父亲接到了上述情况的通知。那是父亲为了避免家人看到他被批斗或陪斗,使家人的心灵免遭伤害,不得不采取的一种回避方式。
多少年来,我只听说过父亲经常被批斗和陪斗,但我从未亲眼看到过,倒是后来去过父亲被办学习班时的林场一次,几间看林的简陋茅房,除了一张用砖垫起的竹床板外,一无所有,四周几乎没有人家……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当年曾“代表”林家生产队作为民工参加过“焦枝铁路”、“襄渝铁路”、“湖北丹江口水电站”等国家重点项目的建设,所以在中学学地理时我对这些地理概念印象深刻,这也是我对地理非常感兴趣的本源。甚至于后来游走祖国大地时,每当看到铁路和公路建设工地上挥洒汗水的建设者时,我都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当年我的父亲,从这些民工的脸上看到的合着泥土的汗珠仿佛是流在当年父亲的脸上……
时间到了一九七六年,那是一个让国人难忘的一个年份,也是让我记忆深刻的一年。那年七月底的一场唐山大地震将全国人民震得人心惶惶,而恰巧父亲那段时间肺结核病复发,伴随着支气管扩张,咯血不止,屋漏偏遭连夜雨。
父亲没有公费医疗,家中又异常拮据,那时哥哥姐姐也都下放农村,一家人就指望母亲每个月34.5元的工资度日。那段时间母亲迫于生活只好卖血,后来却因居委会马列主义老太太的告发,说是不准右派分子的家属卖血,这样竟然连卖血的资格都被剥夺了!那段时间的那种日子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
为了防范突如其来的地震,左邻右舍都用油毡或塑料薄膜在附近的体育场上支起了防震棚,方圆百十户人家中只有我们一家三口依然坚守在那块不足二十平米的蜗居中,每当雷电交加暴风骤雨疑是地震来临的时候,母亲总是不忘叮嘱我:发地震了就往外冲,不要管我和你爸,去找对面的区妈妈(母亲的同事)!我想当时母亲说那些话时心里一定是对生活充满着极度的无望和悲凉!
地震未如约而至,九月九号却从广播里传来中国人民的“大救星”陨落的消息,举国处在悲恸之中。
面对父亲的病情,母亲依照好心人给的偏方以“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给父亲治病,即用柏树叶烘干合冰糖一起磨成粉,干食即可治疗肺结核和咯血。
当时城区内只有工人文化宫有几棵经年的大柏树,我和母亲便提着篮子采摘了好多柏树叶为父亲制药。真是老天有眼,父亲的命竟然就被这一篮篮柏树叶换回来了!然而,就在父亲生病的当口,村干部们寻到城里,要求父亲回乡“抓革命促生产”,不能逃避出工!并且通过居委会做“工作”,那时,隔三差五便有居委会那个姓苏的“马列主义”的小脚婆婆领着管段民警深更半夜来查户口……
可怜的父亲在万般无奈之下,不得不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孤单的回到村里,和社员一道早出晚归的出工……
六
红尘苦难终有尽!在父亲回乡后的第十个年头即年,大冶钢厂派组织部干部吴少华和汪兆群为父亲落实政策。
年初,父亲拿着盖着象征权力印章的“平反”文件,终于扬眉吐气的办好了回城的全部手续,同时也将爷爷当年留下的那个早已与小叔分割了的老屋进行了变卖,他将告别的不仅有让他饱受屈辱的故乡,还有难以言状的让人纠结的乡情,在他心底深处更多的是想与22年暗无天日的人生作一次彻底的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挥手……
年3月父亲回到了阔别22年之久的冶钢热处理分厂,在他的要求下,依旧安排到他原来的班组,按照他的话说,他要从那个使他跌倒的地方重新站起来!其实他从未跌倒,只是青春被时代撞了一下腰。
那一年父亲46岁;
那一年父亲向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那一年哥哥也招工回城了,在一家国企当一名消防队员;
那一年我正在做高考前的冲刺复习;
那一年我的外甥女即将出世;
为了感谢邓公的拨乱反正,让我们开始了新的生活,在征得全家同意后,我给外甥女起名为“念平”,其意不言自明。
那一年,才是我们家22年来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团聚!
捧着冶钢补发父亲22年的工资计元人民币,全家人欲哭无泪!
究竟是喜?!是悲?!
是家不幸?!还是国之哀?
说不清也道不明……
七
重回冶钢热处理分厂精整生产车间的父亲丝毫没有顾及到自己的身体状况。精整车间可以说是该分厂最苦脏累的地方,为了证明自己,父亲在岗位上投入了极大地干劲和热情,不久就被工友们推选为大班长,在随后的班组建设中成绩斐然,在他的带领下精整车间大型三班连续三年被评为冶钢集团先进集体,个人也屡次评为分厂、总厂的先进和标兵,那些年父亲获得的荣誉不断,几乎每年年底都会有荣誉证书拿回家。年还获得湖北省总工会授予的全省优秀班组长荣誉称号!同年作为“冶钢牧马人”推选为黄石市“五讲四美三热爱”报告团成员进行全市巡回演讲……
当荣誉扑面而来的时候,父亲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向社会和原来鄙视他的人证明他的社会和人生价值,只可惜我们并没有真正去理解和读懂他……
那一年,父亲53岁,已入党,并旧病复医院;
那一年,我24岁,开始了财务科长的任职生涯;
那一年,侄子一岁,正牙牙学语、蹒跚学步;
那一年,外婆82岁,四世同堂;
父亲在冶钢的最后两三年,组织上考虑他年事已高加上身体状况不佳,已不适合在生产一线了,便照顾安排他到分厂工会工作,哪知他不习惯此闲差混日子,一纸报告,要求病退回家,这样父亲终于完成了他一生中最后的完美的谢幕。
八
退休后的父亲并没有闲着,很快就被街道办聘请去当了辖区居委会的支部书记。走家串户的调解、修缮泥巴道路、为辖区残疾人创业等等好事情倒是做了不少!我们做儿女的虽都在为各自的生活而忙碌,但我们知道,父亲也正享受着他一生中最快乐最没有心理负担的时光!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年春天里一个平凡的日子,父亲旧病复发,久咳不止,因性情倔强延误最佳治疗时间而撒手西去。或许,这就是命!这就是上苍冥冥之中的安排!
多少年来,我一直百思不解的是,父亲聪慧善良,宅心仁厚,乐于助人,却受尽磨难,为什么无福消受他应得的福报?
后经细细品读星云大师《宽心》一书,方得大悟,原来佛经上有现报、生报、后报“三世报”之说,也就是三世因果说,也许父亲照过去的业报应该受三世苦:第一世受欺压苦;第二世受疾病苦;第三世受离别苦。正是因为今生他尽善尽德,乐于助人,慈悲一念,方积大德,所以将三世的罪业缩短在一世业报,省去了那二世的痛苦折磨,如此看来父亲现在理应超生了!
受到佛学中的“因果通三世”的开示,对父亲的一生也就释然了许多。世间的确有很多作恶的人还在享福,而行善的人却在受苦受难。人们大可不必对善恶报应的因果关系就产生了怀疑的态度。其实,佛经上说得很明白,作恶的人现在还享福,是因为他前生修的福报大,他的余福还没有享尽;修善的人现在还在受苦受难,是因为他前世所修不善的余殃未尽;所以佛经有云:“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今生所受的便是前世所修的;“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我们在这一生,起心动念、言语造作,都是在造因,果报便在来世。
人们常说,人死后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如果父亲能够轮回到人间,想必现在应该是一条铮铮铁汉了,只是在茫茫人海之中我无法寻觅到他。
父亲在世的时间离他花甲之年还差50天,我与父亲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前后加起来可能也只有七、八年时间,如果再除掉学习和工作以及成家后和父母分开的时间,与父亲在一起的时间就屈指可数了……
童年时,对父亲的记忆是模糊的,印象最深的就是父亲在农场劳动改造时给我留下的纸烟盒,被他装订得整整齐齐,每次回家作为礼物带给我,背面是可以用来打草稿,烟盒的品牌大多是“大公鸡”、“圆球”之类的,还有少量的“新华”和“游泳”,童年没有骑在父亲肩头的记忆……
少年时,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每个暑期在村子后山半山腰上的猪场陪父亲给生产队养猪,记得猪圈里有棵桑叶树,桑叶树被一群猪崽子们啃得光秃秃的;还有就是每天我会顺着山溪而下,在溪流和溪流中的石缝中抓山蟹,每天都可抓小半缸子,母亲借此给我们改善生活;父亲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每年暑假都会让我描红,可我瞄着瞄着就放弃了,父亲也从未逼迫过我,现在想来,着实很后悔当时没有好好练习……
青年时,考入财校读书而后工作,那时父亲已经平反回城,一家人团圆了,相反我却忽视了他,印象深刻的东西几乎没有;父亲是在我三十岁那年去世的,那时正值我春风得意之时,一味在“实现自我”却忽略了对身边父母的关爱,时至今日我常常为自己的“忽视”而感到羞愧、懊悔和自责!
步入中年的我,特别是在外出奔波的那段独处的日子,让我更深刻的体会到当年父亲心中那种骨肉分离、孤独寂寥的凄凉,才真正体会到养儿育女的艰辛和生活的沉重,也就更加体会到为人父母的不易了!
现在老了,再来回看父亲的一生,无不为他的坚韧所打动,当很想知晓他的故事想与他唠嗑时,却已经没有人能告诉你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
过去的二十年,每逢清明节、除夕夜、中元节、还有每年父亲的忌日我都会为父亲燃香点蜡烧纸钱,在家的日子里我都会到他坟头祭拜,即便是在离家四处奔波的时候,我都会在东海西域、北国岭南为父亲遥寄哀思,不为别的,只为心中的那份思念!
只想在祭拜父亲的时候能在心里与他唠唠嗑!
只想央求他来生还做我的父亲!
只想告诉他:老爸,我想您!
您的亲人都很想您!不知您过得怎么样?
后记:十年前就想写一篇文章纪念父亲,早已拟好的题目是《家父十年祭》,几次提笔都无法完成,因为对父亲的历史和经历知之甚少。随后的十年里,通过不同场合和机会向长辈们询问、聊天,才将父亲一些零碎的故事串起,尽管仍旧琐碎和凌乱,甚至有的时间和事件还无法确定,但父亲一个完整的人生轨迹还是能大致而清晰的展现在我们的面前,以后我还会将了解到的父亲更多的故事逐步融入到这篇文章中,使其内容不断充实和丰满。
一直以来都非常